2004年,盛夏热情似火,固始灶书《郭丁香》的抢救工作在信阳刚提上议事日程,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负责人及专家一行前来调研。话题从大别山灵山秀水、豫风楚韵,讲到江淮地理文化、信阳民歌民舞,最后落脚在了我家乡固始的灶书《郭丁香》。接着听取汇报、实地考察、专题研讨和论证,当即形成此次国家民协调研主题:将《郭丁香》列为国家民间文化遗产抢救重点工程之一进行挖掘整理,同时开始传承人的抢救保护。这么快就做出了这么
在乡村,张家院子里有棵梨树,王家院子里有棵梨树,李家院子里也有棵梨树,走出村子,沟沟坡坡上都可能有一棵或几棵梨树。逡巡山水之间,如此场景并不鲜见,难得的是,整座山、整条沟、整个河滩都是梨树。 北方小城原平打着“梨花”的旗号举办诗歌节已多年,只因它有几个村子的梨树是满山、满沟、满河滩的,是扯地连天的。就像赶集,把诗人吆喝到某个地方,看一树一树洁白的梨花开出来,再把一首一首缤纷的诗写在梨树上。在当下
一 段青晏离开家的时候,初中尚未毕业,这么多年一直在外面四处流浪,谁也不知道他靠什么支撑着活到现在。如今,当他站在空无一人的家门前,一种复杂的情绪使他迫切地想要推开门,又使他裹足不前。 为了避免遇见村里的人,段青晏只在傍晚的时候出门,去店里的小卖部买香烟,或者面条、馒头之类的东西。那天晚上剩了两个馒头没有吃完,家里没有冰箱,他就直接放在桌子上,第二天早晨起来,馒头上爬满了蚂蚁。他转头看向门边的
1 从早到晚,四爷端着一只紫砂壶在粜米街闲逛。壶里的水总是热的,就算是冬日,壶里的水也没凉过,到了谁家,都会忙着烧水,给他续上。他们很乐意。他们说四爷心肠好,喜欢帮人办事。四爷又似乎很有面子,少见他空落落地回来。日久月深,四爷自然成了粜米街街民的依靠。 菊香的大孙子在学校不用功,不是逃学,就是打架,吊儿郎当,班主任管教不了,通知菊香接回去,让他在家里好好反思。菊香的心都像被人挖走了,吓得连忙找
英歌刚进屋,雷天就愣住了。这家伙,头埋得低低的,像被拧坏的水龙头,别到一边再也扭不回来。进门,换鞋,“踢踏踢踏”,闷声不响向卧室走去,那张肿得像包子似的脸,无论怎么闪避,还是被他瞧见了。不用说,那个狼狈样儿,肯定是在外面跟人打架了。 这一架,多半干得不轻。虽然看得不是十分真切,但嘴角明显歪了,眼睛一大一小,小的那一只,眯得都成了一条缝,鼻子没有塌下去,但肯定出血了,唇边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抹干的暗红
林闲觉得那是一场该死的瘟疫,看不见却到处都是。她忘了他的长相。她记得那年秋天九头菊的味道,浓烈的药味儿熏得她心发慌。 初中的时候林闲家盖了一栋房子。为了增加收入,母亲出租了临街门面。大门面十五个平方米,蓝色平拉玻璃门,水泥裸地。租房子的女孩叫拉芳。拉芳像根发黄的白蜡烛,小洋葱的鼻头,细软的黄发薄薄地搭在肩头上,指甲像十个快要晒干的水洼,眼睛肿得像馒头。她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像没长满的玉米粒。
一颗樱桃核被丢弃在大娃的承包地边,后来又被草掩土埋,但是,它却在那里生根发芽,长出了一棵樱桃苗。 大娃在承包地里侍弄他的庄稼,偶然发现了那棵樱桃苗,在一丛杂草中伸着个嫩绿的小脑袋。在这山弯里,野生的果树到处都是,那些毛桃哇、苦李呀、山杏啊,散乱地生长在道路边、坡坎上,结出的果实大多是苦的、涩的,不招人待见。大娃也没有在意这棵樱桃苗,任由它在地埂上生长。 几年过去,这棵樱桃苗长成了樱桃树,丫枝伸
丽娜看着镜子里圆滚滚的自己,想象着几天后能缩小一圈,对接下来的日子充满期待。 丽娜和张芳、胡燕是打小的铁姐妹。婚后,三人经常聚餐,毫无节制地胡吃海喝,体重和血压也跟着交情一路飙升。凑在一起时,她们不是抱怨衣服穿不上,就是担心降压药的副作用。这次来山里辟谷,是她们经过反复商量后做出的决定。 这里处于城市南部山区,一个类似宾馆的养生场所。负责人王总,一身道士打扮,身材清瘦,搭眼一看,还颇有几分仙风
王彬曾在部队服役,写一手好文章,后转业到某局任职。他年轻时喜欢拉手风琴,是妥妥的文艺青年。他和文媛结婚后,女主内男主外,夫妻分工明确,琴瑟和谐。 王彬拎着鸟笼子,嘴里哼着小曲进家门。“我回来了!看我带来什么稀罕物……” 文媛解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走近一看,说:“呀!这不是八哥吗?” “你等着瞧好吧!这家伙是个巧嘴八哥呀。你退休了,有它做伴就不会寂寞。” 文媛弯下腰身仔细打量:哟,这八哥一
昨天中午,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中午,她白等半天,他没回家吃饭。 她躺在床上,怎么想都不对。话说疑心生暗鬼,她摸出手机看几点钟,手机显示时间的同时,显示日期为5月20日。520,我爱你,也成了当今重要节日。同时,她也想到,从前每到五月,他们之间都要大吵一架。当时,不明所以,后来,生活给了些答案。 吵嘴是借口,也是逃跑的理由,一闹别扭,他就会消失两天,手机不通,音信皆
清晨像薄薄一层定影液,把海面从铅灰溶洗成浅蓝。风从北面压下来,带着盐碱,像细小的硬砂,蹭过人脸。作业船在栈桥下喘气,船头的橘红灯珠一亮一灭。周砚把安全带扣回腰脊,手指在卡扣上按停一下,听见那一声“咔”,心跳也跟着齐了一下。 今天的项目是外侧塔筒的防腐点位修补和叶根螺栓的复查。她沿爬梯上平台,潮味从脚背往上涌,鞋底里的盐渍被体温一烤,慢慢发苦。风机像一只竖在海面上的白色大钟,叶片转得很慢,缓缓切割
即便我曾不止一次见识过林区大雾,乃至有过一时兴起,跟同屋女孩雾中登山,并成功被大雾锁在稠密林间的经历,但调离林场后,所有那些自然风光、鸟类习性、花草树木的名字,包括在林场建立的短暂友谊,嫉妒仇恨等等经历,竟然于一段时间后渐渐淡忘了。县城漫长的借调生涯令人疲惫,消沉,其间仓皇结婚,生子,后住进新建的居民小区,这些事件突如其来又顺理成章,对于二十多岁的我来说,只是随波逐流。某种意义上,顺遂既体现生命个
一 在我书写故乡的作品中,恍惚有一抹山影投映在文字里。那山,有一个淡雅的名字:豆青。是的,我没说错,瓷器上的豆青色——那是在不深不浅的春天,才能获得的一种视觉感知。 皖东无大山。断续向东延伸的大别山余脉,到了我的故乡那片土地,只能算是狗尾续貂了。一个个豆粒大小的丘陵,竟然也有名有姓:磨盘山、石龙山、令狐山、大墅山、岱山、皇甫山、獾子岭、张八岭……挤挤挨挨、林林总总,铺排几百平方公里,像一局乱棋
香港多麻鹰,被称为麻鹰之城。 不论是在喧嚣的闹市,还是在空旷的郊野,不经意间抬头,总会看到三两只麻鹰在天空翱翔盘旋的身影。它们如此矫健、凌厉、沧桑,甚至有些目空一切、桀骜不驯。我想变成一只麻鹰,张开足足有一米半的双翼,穿过每一栋大楼,掠过每一个海岛,飞过每一座山峦,俯视着香港的山山水水,看着每个为生计奔波的人。 我追寻着麻鹰,它如同磁铁般吸引着我。 西贡、昂船洲、蒲台岛……我背上索尼相机,挂
歪脖子的乌桕长在乌麻街的小河边。那条河在乌桕的树荫下,贴着它苍老的裸露的树根,日夜叮咚奔流。 乌麻街不是街,是皖东南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村庄。 也许是在水边的时间久了,那棵乌桕皴裂的树皮里,早已嵌入了流水的声音,就连模样也有了流水的姿势——或许是因对流水的方向长久地张望,又或许是河水裹着风,带着气流,久而久之,乌桕就顺水往东歪斜出去。那些新生的树枝却似不听话的小孩,偏偏要锚定自己的位置,往回拉
钨丝“嘶”了一声。 不是断裂,是被点亮那一瞬的呻吟。电流穿过纤薄的金属,将它逼入白炽的极限。书房里的电灯亮了,光铺在摊开的书页上。我读的是东坡——他在某个夜晚,对着纸窗竹屋,灯火青荧,写下“岁云暮矣,风雪凄然”。那光穿过九百年的纸墨,此刻正照在我的脸上。 一种光被点燃,必有一种光曾经熄灭。而我呢?我是那个点灯的人,还是那根被电流穿过的钨丝?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我生在广西岭南边上。彼时那里还没
当我的理想中藏了一只猫 猫,古灵精怪,淘气喜人。我一直想养一只猫,特别是来到上海,成为“沪漂”后。但我的家人却并不那么认可,他们嫌麻烦。 今年三月的某一天,在我的软磨硬泡下,终于买了一只属于自己的猫。这是一只品种为曼基康的美国矮脚猫,它生性活泼,但由于腿短,看上去很好欺负,也确实很好欺负。 我很喜欢我的猫,小小的,软软的,美美的。尽管它是一只公猫,可我依旧喜欢用柔媚的字眼去形容它。它很妩媚,
捕 捉 做早晨光线的捕捉者,须早起。这时候, 你的活力,是清新的;情绪,是浅绿色的。 这时候,刚醒来的人与景物的关系,落地 窗户 与景物的关系,以及摄影师与景物的关系, 是多向度的、多变的。类似一幢亭阁建筑 投在 水上水下的光影效果(这架构是一种囿于 其内部的循环,就像某种心思。在玻璃房中 生病,两个病人的共鸣)。旭日升起之时, 正是主观转向客观的关键时刻。“要爱惜你
高山仰止 仿佛不是一座山 僧人对你念兹在兹,你便是一所寺 游人肃然起敬于你,你便如一方碑 历久弥坚的缙云山,醉卧古籍云水衣帽间 不停叩问,云和雨唤醒多少春的开端 你分明就是一座仙山,缙云迷离身世的由来 已使远古黄帝传说而至的夏官 身不由己,侃侃而谈 如果把缙云山倒过来,就是一部云朵之上 的《山海经》 让灼灼其华的北碚,去高山仰止 令嘉陵江的滚滚红尘,润物无声 我去了哪里
玫 瑰 大马士革玫瑰与蔡甸花博汇玫瑰有没有不同 卖花女的玫瑰与纸上画的玫瑰有没有不同 捧在怀里的玫瑰与快递送来的玫瑰有没有 不同 情人节的玫瑰与枪口的玫瑰有没有不同 插进红酒杯的玫瑰与扔到垃圾桶的玫瑰有 没有不同 迟开的玫瑰与黄金打制的玫瑰有没有不同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与一朵玫瑰有没有不同 孤独的里尔克并不需要区分蔷薇和月季 浪漫主义从早到晚是丰饶的也是甜蜜的 在心底发烫
晾晒被褥的老人 老人把被褥搭在铁丝上 拍打时,阳光从棉絮里 逃出一群细小的星系 三十年前的尿渍 在背面开成模糊的岛屿 “这重要吗?”他忽然问 铁丝微微颤动,像未拧紧的琴弦 邻居晾出新买的羽绒被 轻飘飘的,吸饱二十一世纪的光 他的旧棉被沉沉坠着 收纳过三代人的夜 潮气渗进纤维深处 形成独有的地理 孩子们跑过楼下 嘲笑被单上的补丁 他摸了摸那块发硬的区域 手感像抚摸月
南 岩 悬崖上,一块巨型石壁 一直呈倒塌状 一颗心在替谁悬着,始终没有倒掉 耳朵贴向山谷的一根柱子 悬而未决,从斜面拱出的石殿 正在给“危言耸听”这个词 重新释义。此刻,我才理解了一座山崖 被香客置顶的意义——龙头香 加剧了它的陡峭和倾斜 那需要怎样的淡泊与虔诚 才会以身一试。摩崖石刻上,福寿康宁 四个泼天大字 显然没能压住阵脚。一种摇摇欲坠 又无法撼动的美,被南岩
南山寺的黄昏 香客供奉的,菩萨还未来得及 端走。枕金山昏昏欲睡 只有朦胧的暮色,还披挂在梅花村后山 披挂在南山寺门前的——参天古树上 一场携带咸腥味的海风,跑出了大海蔚蓝 色的 联想。她把梅花村的香火,吹得老高 把南山寺的祷告和钟声 一节节,送到了隆起的星空 而游街晚归的老爷们 它们回銮的圣驾轧出的车辙 清风清扫了大部分 小部分还遗落在蒙尘的人间 我喜欢南山寺用海水浸
结局不重要了 傍晚从泥土钻出的小草 清晨打着呵欠 冬天碰落的叶子 春天又睁开惺忪的眼睛 故事的结局不重要了 相爱的人相遇过 落日送走流水 流水也带走玉兰 每一年 我们都坐在春天里 让阳光把我们照得亮堂 每条路都艰难 春天才刚开始 我想说的话 花朵和鸟鸣都替我说了 除了在心底想念 我没有别的给你了 为了把心里没确认的答案 再确认一遍 我们各自走了很远的路 才
戏曲与小说虽是两种不同的艺术类型,但一直以来有着密切的联系。古典小说与戏曲“不仅有着共同的发展历程、生态环境、创作队伍、接受群体和历史命运,而且题材上互相袭用,体制上互相借鉴,文化精神上互相贯通,审美情趣上也互相渗透。”(齐森华《中国小说戏曲理论的近代转型·序》,程华平《中国小说戏曲理论的近代转型》,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现代小说虽在体式、结构、语言等方面较古典小说有所变化,但戏曲艺术对小
拿着刚刚打包的饭菜从饭店出来,小霍驻足在门口琢磨了片刻,转身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个保温桶,又把饭菜拆包,倒进保温桶里。等他提着保温桶回到病房,老霍已经不耐烦了:“怎么去了这么久,不是告诉你妈做一个菜就行了吗?” 小霍没吭声,打开保温桶,将一格一格饭菜逐一掏出来,摆到床头柜上。给老霍安顿好了,小霍端着自己那份饭到走廊里吃,他从不在病房里吃饭。 老霍坐到床头柜前,面前升腾着一团热气,他摘掉眼镜,埋头
父亲身体问题颇多,从2014年开始至今,我每年都要陪父亲住几次医院。在这个过程中,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进而发现病房里爱吹牛的人特别多。病人吹、家属吹、护工吹。有人大吹,完成改头换面;有人小吹,只做局部整容;有人吹得毫无逻辑,漏洞百出;有人吹得严丝合缝,跟真的一样。 吹牛是一种爱面子的表现,面子其实就是虚荣心,中国人都好面子,都希望自己是人上人,也算是人之常情。可现实不按人的意志发展,人生总有这样
给大学生上写作课时,总会提到写作者要想体验真正的生活一定要去三个地方,那就是菜市场、车站和医院。可惜的是,象牙塔里那些年轻的面孔,正憧憬着远方的浪漫与诗意,还不懂得人间烟火的可贵和生离死别的沉重。上个月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祈祷父亲能逃脱死神之手,然而他终究被放进一个小盒子,埋在了故乡的山上,母亲的身旁。医院里永远不缺生死,也永远不缺故事,无论怎样的故事,都要遵循现实的逻辑,更要遵循情感的逻辑和人性的
莫言在今年新出版的短篇小说集《人呐》发布会上认为,短篇小说“要短,干净利索。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件小事儿、一个传说都可以构成,但是必须有令人回味的东西,有一些没说出来的东西值得思索,值得自己去补充”。这里,莫言就指出了短篇小说的一些核心要素,即一篇优秀的短篇小说,应在有限的篇幅内用饱满的语言讲述一个“令人回味”与“值得思索”的故事。以此标准来看辛酉的短篇小说《现实逻辑》,尽管作品中有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