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我行背着手,低头从厂部出来,脚像按了自动导航似的向仓库踱去。 退休支部的组织活动是必须按时参加的。老伴儿说:“全发,你不是老毛病犯了吗?就请一次假不行啊?放眼全国八千万党员,还差你一个老掉腰子的?不说全国,光你们大小党员就好几百号,怎么就缺你不可?” 任全发是大名,在家里用。任我行是雅号,以前在厂子使。 老任没吱声。照照镜子,觉得身上的行头少点儿什么,于是转向老伴儿,说:“儿媳给买的帽子呢
1 在石油业界,常把开发早、贡献大的井称为功勋井。四十多年前第一批打井队开进荒原,高高的钻塔竖了起来,隆隆的轰鸣声回响山谷,钻塔的灯火彻夜闪烁。一波三折,十年日夜勘探,这个山洼终于传出捷报,喷出黑色的原油三十吨,奠定了这口井的地位。鉴于意义特殊,我们班的人轮流驻守庆一井,每人一个月。 陈小波第一次驻井,是到班的一个月后。那年初春,队长宋建功打电话说要给班里补充一名新人。我记得那天的夕阳挂在油区
1 陈守义推开老二麻厂三号车间的铁门,一股熟悉的机油味儿混合着锈味儿、灰尘扑进鼻子。他朝空中干呸了几口,像嚼到了两颗坏花生。手中的电筒跟着乱晃,一晃,就晃见墙上那句褪了色的标语:千锭万纱织锦绣,安全生产记心头。他想起那一年,厂工会干事小马提着一桶红漆和一沓纸板来到他们车间,踩在高高的梳麻机上刷标语,他帮着递了几张纸板,小马还向他打了一根烟,讲起来,已经是整整三十年前的事了。 陈守义从小拉车里拿
许多男人的人生在三十多岁的时候都会拐弯的,比如蔡锷,三十三岁这年从袁世凯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云南,拉起了讨袁护国的大旗,从此青史留名。他这个弯拐得好,拐得有意义。还有羽扇纶巾的帅哥周瑜,三十三岁这年领导孙刘联军打胜了赤壁之战,一跃成为三国时期最著名的军事明星。那是何等风光,何等荣耀?郭伽的人生也在三十三岁这年拐了一个弯。只是,和人家比起来,他的这个弯拐得有点儿憋屈,有点儿拿不出手。他被公司
— 于天水觉得江湾村的春天是从江面裂冻跑冰排开始的。 这条躺在村西头的大江昏睡了一个冬天,在某一个春日被日头晃醒了眼,伸了伸懒腰就醒了。先是慢慢裂开了几道冰面缝,接着那冰缝里就有江水渗出来,那裂开的冰排就缓缓向下游移动去了……没有一点儿声息,斯文得很哩。当地人把这叫文开江。那稳稳流动的白色冰排上,常常落着几只从南方飞回来的候鸟,或白雪鸥,或绿头野鸭、苍鹭什么的,它们也稳稳地站在日头晃眼的冰面上
王姨患阿尔茨海默病后,不认得人了。 只是有时候王姨听到别人议论她,说她认不得人了,她不服,坚持说,我认得我女儿。 她看见和她女儿年纪差不多,甚至差得多的女性,都会认为是她女儿。她说自己不可能忘记女儿,女儿哪怕烧成了灰,她也认得出。因为她的女儿是个骗子、小偷。 小夏来王姨家租房,王姨硬说小夏就是她女儿,搞得小夏莫名其妙。 王姨的邻居老梁当场戳穿了她,说人家小姑娘看起来才二十多岁吧,差不多可以
1 早晨的天,没有一丝云彩,蓝得辽阔通透,罩着树林中深、浅、嫩绿的树冠,一尘不染,把二清河映衬成能看清有几根鲇鱼须子的玻璃镜子,照得青鳞子、柳根子、川丁子,无处可藏。 真想变成鸟和鱼。上天飞一趟,下河游几圈,那得多自在。初三的同学们,把胳膊张开,在林场的沙石公路上一段助跑,冲上备在路边的沙堆,借势向前跳跃、俯冲,落地,顺势再跑两步,最差劲的也能飞出四五米,没一个不卡破鼻子、摔破脸,蹭破衣服造秃
长寿桥是一座东西走向的石头桥,桥身敦厚。桥的两边石头护栏上写着“愿天常生好人,愿人常行好事”。桥面被磨得玉一样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香蜜小姐”住在长寿桥的东边,长寿桥东边是皋城最古老的东大街。东大街始建于南宋时期,街宽不过一丈。街面早已不再平整,近千年的脚步与雨水,将青石刻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凹槽,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间长着绿苔,像时光的胡须。“香蜜小姐”在这里住了多久?她的故事都是街坊邻居口口相传,
谁也记不清,马莲沟的南沟是从什么时候热闹起来的。常常有一些年轻人举着自拍杆,在马麒麟家那几间小草房前,双手比着心,或者蹦起来“耶”一声,镜头定格下的瞬间,配上滤镜和走心的文字,很快就成了朋友圈里文艺的九宫格。这马麒麟家的房子和马老爷子、马二木家的房子走的是不同的路子,马老爷子守着的是祖宗留下来的原版石头房,马二木的房子是乡村升级版的豪宅。马麒麟家是主打一个原生态民居,再加上文艺范,妥妥的就是那些归
在光明日报报业集团《中华读书报》供职27年,每天都在做着与书有关的事情:采访、编辑、参加各种研讨会……关于书的故事数不胜数,今天只选两件主要的来谈。一是自2020年起主持开创的“枕边书”栏目,二是连续担任文津奖图书评委21年间的深切体会。 作家们的枕边风景 “枕边书”栏目的启发,来源于《纽约时报》。我从光明日报社阅览室里翻到这本书时,眼前一亮。那是2020年初,多数人受疫情影响足不出户,“纸上
那晚演出散场后,我们见了面,交谈时连手都没顾上握,只来得及互相留下彼此的手机号,就各奔东西。 此后的 217 天里,子夜的电话成为神圣的仪式。我每天为她写一首诗,已经写到 217 首。其中 6 首后来给一家著名诗刊,主编一字未改,作为组诗刊用,并提议我再整理一组。 现在,子夜沉甸甸地压下来,把白日的喧嚣和眼下的独处都压成心底一层薄薄的雾霭。我坐在沙发里,不想开灯,任凭黑暗笼罩,让毛茸茸的思绪变
塞伦盖蒂 乞力马扎罗山、恩戈罗山,像钉子 钉住了大草原。雨线斜织 推动着草木的浪潮,一路向南 几百万生灵用蹄印的文字,书写 没有页码的史书。生动处 有狮群与鬣狗咬碎残阳 有金合欢树以身相许又暗藏利器于嫩芽 有蜣螂推着粪球滚过荒原 当马拉河上空消散了迁徙者的悲壮 浊浪淘洗着遗骨与月光 风里的甜腥,更迭着晨昏一切在自由与茂盛中,逐渐显露弯腰的隐忍,潜行的倔强 时间是白蚁深挖的冢
神庙前的石狮子 若生来便是顽石 就请遗忘所有祷词的完美 不必回头,不必修剪 未成的史册以云朵替代 冬月飞雪,北风削过喉咙 千百年来裁风为袍,铸云作冠 将万里山河视作等闲庭院 可白昼常短于长夜 黑暗惯于吞咽一部分光 你却一身倔强,不向深渊借暖 那就在庙门前 继续坐下去 在摸风吻雪的年月里 借医巫闾山的神仪 坐穿人间幻象 时间终将证实:完成 远重于完美 从不言语,只
序章:滩声 浪把黎明拍碎在银滩 沙粒还留着昨夜的潮声 我踩着碎光走 像踩着一整幅流动的蓝 椰影海风 沙粒把脚印轻轻托住 椰叶把海风剪得很碎 白帐篷在远处 像一朵被晒软的云 有人提着蓝布包 走向浪声 像把一整个下午 都往咸湿里送 木麻黄的影子斜斜 压在沙上 远处的人很小 小成浪尖的星 我站在椰影里看天 把蓝铺得很宽 像有人在海面写着一行 没有结尾的诗 浅滩
秋天的流水 走着走着就瘦了,瘦得像中年的自己 小河什么时候生出的皱纹 风始终守口如瓶 岸边的树,像一支支倒悬的毛笔 在水里临摹云的行书 我庆幸,树叶终于做了一回自己 从春日的统一绿幕中叛逃 黄得恣意,红得桀骜 在坠落前体悟生命的意义 一些带霜的事物 悄悄爬上我的脸颊和双鬓 寄居的身体跟随流水 走着走着,体内的寒凉就在关节凝聚 仿佛我身体里也有一条小河 正顺从时光的训诫
侯德云写过中短篇小说、散文、随笔和文学评论,属于那种样样文体都有涉猎的文学多面手,但依我看,他的拳头产品还应该是小小说。两年前他跃跃欲试以笔记体小小说的方式来记录大连这座城市的历史沿革、风土人情、社会风貌、芸芸众生时,我还当真为他这次大胆的文学尝试捏了一把汗。他以前从没写过笔记体小小说,会写成什么样子,能不能“掉链子”?用小小说这种“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文体来为一座历经百余年沧桑的二线城市“树碑立传
— 安勇的一些小说如《壁虎》《汉娜小姐》等都写到了动物。无论是从动物视角进行叙述,还是以动物叙事为主要线索,写动物也是写人,安勇借自然生态隐喻社会形态,或者进行人际关系的文学隐喻。这使得安勇的这些叙事赋予了作品的独特文学内涵,呈现给读者更加广阔的想象空间。安勇的动物叙事至少具有以下几种内涵。 一是人性困境的镜像投射。安勇的小说中,动物的自然生存状态描写成为人性困境的镜像,动物的行为和心理状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