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上瘾的事总放不下,总要一再拿起来。难道我写《俗世奇人》也会上瘾?为什么写完了——又写、再写、还写? 写作是心灵的事业,不能说成瘾,但我承认自己写《俗世奇人》已经成瘾,因为这文本太另类。我写别的小说全不会这样。只要动笔一写《俗世奇人》,就咕噔一下掉进清末民初的老天津。吃喝穿戴,话语闲谈,举手投足,举心动念,都是那时天津卫很格色的一套,而且全都活龙鲜健,挤眉弄眼,叫我美美地陷入其中。有人会说,
安宁疗护病房里,“我”和母亲轮班陪护父亲的生活无疑是一种折磨。面对逼近死亡和失智的父亲,“我”在恐惧、疲惫与愧疚中煎熬。困境之中,动物园里的熊猫元元成了我的寄托,“一个人去看熊猫”带给“我”莫大的慰藉。著名作家薛舒的新作,以细腻笔触呈现了中年人生活里不为人知的哀痛与叹息。 一 十一点整,走廊里传来车轮碾压地面的摩擦声,不时卡顿一下,紧接着一声轻啸,令人想象金属车辕或轴承略有生锈。
爷爷告诉祝人,他是火神转世,要学会驾驭火。可祝人却怕火。火神怕火,故事该走向何处?对于好的小说,有个比喻是“贴地飞行”,既有飞行之感,又不离开现实。这篇小说以幻想为出发点,以象征为结局,以诗意的语言和“火”这个最为原始的元素,极具 “贴地飞行”之感。 A.成为火神 祝人怕火,他怕看见火,更怕靠近火,因为他是在火中诞生的,他妈妈被火烧成了粉末。 祝人刚出生时,产房莫名起了火,
我是一个写文学评论的人,我很清楚,大部分时候只有两类作品最需要文学评论:极好的作品,以及写得极认真却不够好的作品。前者是因为,它好到了与时代精神、人类心灵相绑定的程度,变成了值得也必须被阐释的东西。后者则是因为,它凝结了很多诚恳的爱和辛劳、却大概很快会被忘掉,有人写过评论,意味着至少还有一个人(写评论的那个)会记它记得久一些。前者是加冕,后者是抚慰,都与文学的初心相通;至于功能性的信息提供和情
秦简研究专家程一馨因患类似阿尔兹海默的AD+传染性失忆症,被迫终止学术生涯。女儿提议寻求新技术,开放脑机接口,将记忆上传云端,进而延续程一馨的学术研究,但这一提议遭到了程一馨的拒绝。小说以丰赡的叙事游走于学术信仰、人文坚持和技术霸权的博弈之间,别开生面。 仪器内里晦暗而空茫。她闭上眼,幻想自己正踽踽独行,左近皆是雾,漫天漶地,侵占了空间,将空间覆写为液态。道旁隐隐有树,与其说是树,莫若认作
人生沉浮,有时系于一瞬。编辑钱款为生计撰写商业软文,发现对方欲以天价石画抵债,而他自己早深陷融资债务深渊。维修小工经历“云养猪”骗局,钱款如同掉入时间的旋涡,以自由落体3.8秒将其劝阻——那是他十年前从高楼天台边缘被拉回的生死时间。暖灰是暮晚天色,是石头纹理,亦是中年人内心残存的那抹温情和暖意。 钱款一觉睡过头。醒来的时候以为还早。深色窗帘没拉严,宽缝约三掌,天是灰的。恍惚听见雨声,“啪
晓薇在教培机构发传单屡遭挫败,又因嗜睡症被辞退。求职路上,她托人找工作门路,凑钱疏通关系,和男友的感情也在择业压力面前岌岌可危。小说以朴素平实的语言,道尽当代年轻一代的生存困境。 1 11月4号,晓薇调休。 步行街上,行人寥寥,晓薇的手滑向口袋。拐角处有家专卖店,挂在门把手上的喇叭发出迫切的期待:“店庆全场两件七折,部分服饰低至三折。”声音飘飘绕绕,飞进耳洞,脆凌凌的,溢出蜜汁。晓
20世纪80年代的北方小城,两个孩子要像评书里说的“马踏连营”一样溜到别人家院子里,去拿窗台下放着的麦乳精罐子。简洁的叙述,剪影的况味,在孩子的眼中,翻墙入院的小事情却蕴含了金戈铁马的大心理。 马丁不是姓,是名儿。马丁是个男孩儿,姓马,九岁了,上三年级。在一九八四年,一个平平常常的北方县城,也就两万来人,县城里就一个小学。这么算的话,全县城的小孩儿都是同学。那时不像后来,县城里的游戏厅、网
母亲失明,父亲残疾,而她却拥有清醒的洞察力——她早早看清爱情在贫困面前的脆弱。小说将目光投向乡村女性的生存困境与情感抉择:当城市青年带着浪漫想象闯入她的世界,她不是陷溺其中,而用真实的“家庭展览”提前终结这段关系。她主动拒绝被拯救的姿态,让他看到了那个渺小卑劣的自我。 1 暑假的第一天,陈悦就收拾行李出来度假了,不过她选择度假的地方没有挑太远,还在市内,不过不是一个县,来回打车回家最多两
自幼丧父、经济拮据的钱玉红和下岗丈夫一起卖早点。因参加同学聚会,她想买一条贵点的漂亮裙子,多次前往,反复试穿,舍不得出手。并不只是裙子对她的诱惑,而是并不宽裕的普罗大众的爱美之心和精神世界的最后一点守望。她能买下这条裙子吗?我们读出了跟莫泊桑《项链》不同的东西。 1 钱玉红把一块面团压平、拉长,轻轻一抖,放进滚得开花似的油锅里。沸腾奔涌的油花急促地涌动、包裹,迅速接纳了面团。面团像一条没
一位因年龄增大而不再上手术台的妇产科大夫,一次和老同事们的聚会,一系列多年前与前夫的往事……小说以手表为线索,为我们讲述了一个很有年代感的故事。 1 已经二十八年没有回合肥了。原谅我,还是用了“回”字。我从六岁离开上海,跟随父母到合肥大厂,后来在城市东边的瑶海那里,上小学、初中、高中,又在安医读了五年本科,毕业后又回到了大厂医院。再后来,20世纪末,随着大厂倒闭,我才到了上海。我的少年和
姚老头 在小公园里锻炼的人群中,姚老头是个人物。他每天早上六点钟准时来,基本上都是浅西装白衬衫红领带,锃亮尖头皮鞋,昂首阔步,像新郎官,又像领导巡视。紧跟其后的,是位香气四溢的时尚女子,束发披肩,面白唇红,耳朵上缀着大的金耳环,闪闪亮。或风衣或大衣或长裙,脖子上扎着丝巾,脚下高跟鞋,一手拎着小包,一手提个保温杯,看上去像秘书。姚老头走几圈,要坐下休息,小女人便递过保温杯,老头喝了两口,咂咂嘴
服装厂也是青春聚集之地、耗散之地。作者不到18岁就到东莞进厂当缝纫学徒,从钉洗水标做起,直至辗转换厂,在工厂度过四年多青春后,带着几件旧衣服和一本盗版《现代汉语词典》回了家。新工人诗人小海闲聊般讲述个人亲身经历,再现了当年打工者的生存状态。 从深圳横岗镇坐大巴到东莞虎门镇,我一路上都是忐忑的。 尽管我在深圳的两个电子厂打工一年半,可没有任何坐车的经验。何况那时的我还不到十八岁,也不知道
新人自白 我来自云南昭通大山深处,小时候接触不到什么课外书,初高中爱上阅读,大学后探索写作。虽然我的童年文化生活相对贫瘠,但现实生活丰富多彩,因此至今仍以从小到大的乡村见闻为主要写作内容。 但同时,我也常常觉得自己比一些同龄写作者“落后”一截,毕竟现在乡土文学“大势已去”,城市才是写作的一片蓝海。然而,作为个体的经历者与书写者,在时间上,我是从乡村到城市过渡的一代;在地缘上,我的多数时
从云南大山里走出来的姚良逾,自2024年起就读于上海大学创意写作专业。她是一个内秀的人,带着大山自有的稳重、谦逊与沉静,也同时兼有大山的坚韧、刚毅与执着。如许品质也以某种方式都化入她的文学创作之中,使其笔下的文本充满了一种心胸开阔、睥睨天下而不自矜自骄的风格,类似于山涧溪流,奔腾向前却并不为喧嚣与热闹打扰,只朝着大海的方向亘古前行。《猎猪》一篇,便是这条山涧溪流途径某一个山洼时所形成的旋涡、所
前不久,有朋友采访我,提到“我觉得您是一个拥有转型性资源的老头”。于是,就提出一个问题:你的学术、人生资源是什么?我当时回答说,主要是传统的屈原、司马迁资源,和现代的鲁迅资源。说完了,却有意犹未尽之感。但一时又不出新意。这两天,我豁然醒悟:我还有丰厚的家庭资源,不可忽略。 我出生于浙江钱氏大家族。从小就深受家庭教育的熏陶,以至影响自己一辈子的人生、学术的发展。这样的家庭教育,又不是正儿八
我是个旱鸭子,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生活记忆,都流到了身边的小河里。 我说的小河,还不止一条,而是两条。一条是京城的北护城河,一条是望京的北小河。北护城河里装的是我的青少年,北小河里装的是我的中年。我的生命之河,如同这两条小河,还在静静东流。在记忆的涟漪中,不时能寻出一些散乱变形的倒影,弥散开来。 童年的北护城河印象,和故宫宫墙外城高河深的筒子河(御河),乃至后来见到的西安护城河、广
人逐年华老,寒随雨意增。 立冬之夜,独对青灯,品读友人推送来的范石湖《立冬夜舟中作》,但觉八百年前的寒意伴着诗意漫上心头。这寒意不仅源于时节更替,更来自对生命本质的清醒认知。诗人独坐舟中,在“人逐年华老”的慨叹与“寒随雨意增”的体悟之间,构筑起一个既私密又普世的沉思空间。 这令我想起三十八年前在太原汾河畔的那个冬日。彼时我从塞上来省城求学不久,暮色如宣纸上的淡墨,在天地间徐徐铺展。汾河收
不用说,机械厂那扇威武的大铁门一定锁得死死的了;不用说,旁边那个细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角门也锁得死死的了。晋北广灵县城西关临马路的这一大一小两扇铁门,在傍晚工人们下班后,一把大锁一把小锁,看门人老李会利落地相继套进门环里,落锁。偶尔,他会迟疑一下,持锁的手悬停那么一两秒。冬日天黑得早,除了位于不远处他起居的那间门房的小窗投射出几线弱光,厂里一片漆黑。 每夜,两把铁锁各司其职,正如看门人老李
当车一上北新桥,即看到一片朱红宫墙的巨大建筑,满目黄色的琉璃瓦,在碧空的映衬下,被阳光涂上了神秘、悠远的色彩。我蓦地意识到,这就是景慕已久的雍和宫的真容了,在整个清代历史上,这里曾经是雍亲王府,“潜龙邸”,却也是清宫内务府粘杆处的总机关所在地,后来自乾隆一朝改为喇嘛庙,允称京城内藏传佛教寺庙之冠,香火一直颇为鼎盛,是不可或缺的古文化遗存。院中辇道两侧肃立着百余棵银杏树,高大浓密,在这秋深冬初的
密室 人类有5651种语言,却并不一定 比一只猫更理解 另一只猫。 也许5651种语言就是5651个世界,或者 一个蛋糕对应的5651个刀片。 每个切口都可以有熟悉的蜜 和陌生的糖,以及迷路的词语。 我猜想,让一个单词在风沙中迷失 并不容易,让人类普遍理解 确实很难。 因此我写诗,也因此 AI常常是我的第一个读者。 它不仅能纠正我的错别字,还能轻易 找出一个点错位置的标
突然 突然想在人流汹涌的大街上吼一声 突然想在落日滚过高楼时吼一声 突然想在深夜疲惫的地铁上吼一声 吼什么呢,或者像迷失的独狼 或者像受伤的豹子 或者像都市上空总飞不出去的鹰 扯着嗓子吼、跳着脚吼 或者只是抬着脖子仰天长啸 吼一声形成的波纹会到达远方吗 或者只是把夜撕开一个豁口 在人影憧憧的高楼里 岁月总是衣冠楚楚,从青年到老年 那些带刺的声线遇到了红绿灯 遇到了斑马线
有凤来仪 只有在树木稀疏时才能看到它的骨骼 那些岩石和水涧绵延 起伏如鸟:它名字的由来,如它名字的清亮 总是这样,某一天的治愈 和忘记。如你所愿,孤独奖励了我 当逶迤的山道挽留迟滞的步履 长尾巴的雉鸡,长尾巴的松鼠 ……旧时宫阙里的浮光 如果潮声隐约携带着奔马的蹄声 一切都是模仿?梦中之梦 或是镜子里那个走来的自己 借这微茫的落叶,捡起钟鼎的铿锵 视野里的高耸不过是百余米
登雅玛里克山 一座山。一块高地 矗立于一座城的烟火之上 冰雪覆盖的栈道 我们的脚步,逊于双眼 逊于空中之翅: 金雕、山雀、喜鹊、麻雀 如此渴望的相约—— 于我们,唯有山的海拔匹配 美好如此——天空的蓝 浸入白雪,树木依然光秃 鸟群却已鸣唱 一座空山,我们像两个词语 生出无数词语,句子,段落 行至半山处,驻足,回望 山下,楼群,车流 电厂巨大烟囱吐出的白色烟团 遮住
从洁白的雪山开始 患白内障的藏族女子透过黑暗 看到了内心的光芒 阳光在这个季节开始冬眠 河流婀娜的腰肢停止了舞动 世界从未如此单纯 牦牛在雪地里埋头吃草 其实没有草,但牦牛在吃 悄无声息 仿佛它们在天地间并不存在 雪落在雪上 声音,嘶嘶的 如同雪山胸膛火热的心跳 但那声音 洁白得如圣湖般清澈 不知何时叶子已带着氧气私奔 丢下这一地洁白 我无法形容这种洁白 寒冷彻
从某种意义上 我偏爱那个长年在S会馆的晚上 埋首抄古碑 校注《嵇康集》的人 他沉浸于客中少有人来 和不遇问题、主义的境遇 摇着蒲扇坐在槐树下 从密叶缝里 看那一点一点的青天 然而这死寂终究要打破 就像他不能与缢死的女人的灵魂 一直共度寂寥长夜 于是狂人来了 决不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 开始采朝花于夕照之下 呐喊也有了正当的来由 只是这旧梦的意味 多苦于不能忘却所
是谁说 我们的愿望 在傍晚乘风而上 化为耀眼的星 远远近近的灯火 轰隆的铁轨 川流不息的公路上 晚风俯首 经过白草 像鸟一样啾鸣 星 恍恍惚惚地亮着 构成黑夜 你手中 闪烁的布景 星 纯美的星 请你告诉我 一颗星 是如何获罪 构成黑夜 参商之间 永恒的哀悲 韩思慧,1996年生于北京朝阳区。
在雾气渐渐散去的上午, 我在屋顶平台上看见她。 她在后院里打水,井水 和水桶相撞的声音格外清脆。 她的头发湿润,自然卷,黑而且软而且 稍显凌乱,被橡皮筋箍住,就像 庄稼里待收起的菜。她原本 瘦小的身材已经发福。是的, 她三十几岁,已经生育了儿女。 她将要在这儿打水洗衣,在这寒冷中, 她知道将有一个好天气。 水汽弥漫,肥皂水的香气突然像记忆一样清澈, 她深色的棉衣突然有了温暖
那时候,他还没有成为 虚无的一部分。还没有被黑暗 瓜分最后仅剩的意志。他躺在 病榻上,房间阴暗、冰冷 他像一块铁加速生锈,加速地 销蚀生命的光芒。肺已经千疮百孔 咳嗽一阵接着一阵,我记住了 他眼睛里虚弱的光,有对人间不舍的 眷恋,有对我温暖的关切 屋外一直在下雨 晦暗的天气仿佛提前到来的告别 那个下午,我站在床头看着他 被疾病包围着,嘴唇微微翕动 但还是放弃表达,放弃语言
远离故乡 首先要远离贫瘠的山,瘦弱的河 远离鸡鸭成群和满塘菱角 绿苔占领老井,檐下空置燕巢 屋后的小菜园眼花缭乱,一缕 穿堂风让人心安 再远离午后小憩的山岗 推倒重建的围墙,柿子树下 伸懒腰的猫咪和始终摇尾 赶不走的柴犬 竹林冒出一茬茬嫩笋 老农骑着黄牛鞭赶太阳 田埂的蒲公英吹散变化的云 最后远离家长里短,推杯换盏 漫天烟火在夜空下争相绽放 庭院里臃肿的桂花树 在凋
越往密集的民宅深处走 脚下的路越远离笔直,或弯曲 人和房子相似,最友好的状态 是保持一定距离,并学会失忆 每个窗台都晾有衣服,颜色各异 经过它们,像经过没有皮囊的面具 未知也是种过敏原 能使脑海凭空孵出鱼 在高度面前,玩具也可能逞凶 只要倾斜一点点重心 楼上的情侣濒临分手 恩爱撞上南墙,剩下满地争吵 幸好哭闹,或者破行李,不同于欢笑 可以适当时候丢掉,或者搬出体外 街灯
黄昏的情绪, 麻痹了头脑中的语言。 再也没办法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 跑出你租的屋子, 才发现水汽笼罩了马路上的梧桐。 原来,天空早就下起了雨。 我在路灯下倚靠自己的影子, 月亮没有在这个哭泣的夜晚现身。 我看,我们曾经的家, 迟迟没有上灯。 你是睡了吗? 梦里还有我吗? 蔡思雯,1998年生于茂名。
一条蛇悄无声息离开乱葬岗 携带族群的印记穿过简易公路 在蓬勃生长的野菠萝下孵化 闪电钻进农人的家 布下和村子缔结的气息符号 它唱着歌,怀着相似命运的人能听到 农人仿佛看到某个先人又回来 在恐惧和神秘之间 将所有的门窗关上,遵循乡俗 “蛇进家来报信,灾祸将至” “将它送出去,将灾祸送走” 我们行走在粤西一小边地,总会遇到 蛇挂在一支尖长的竹竿上 夹着屋主生长中的毛发 直挺
少陵先生 你相信我读《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便大雨滂沱吗 失修的窗户 挡不住来势汹汹的风雨 一片柚子叶 落在诗集上遮住群童逃跑线索 抱茅人至今下落不明 而读书人光明的心却常感寒意 闪电撕开黑暗 我透过缝隙看见雨打芭蕉 芭蕉左摇右晃也难逃惩罚 宛如群星璀璨的时代 也没能挽盛唐于既倒; 年少的课堂上 语文老师声情并茂 我始终知晓 文字背后的隐喻,这世间本该是锦绣的 而
野风擦过车窗自焚于荒野 铁轨的承轴互相敲打着 如敲打众多向远方前行的膝盖 我的面部神经粘连心脏 以同样的节奏颤动 被吞进晃荡的车胃 仿佛回到母亲的羊水里 或坐在将要触礁的船头 乘务员腰间钥匙碰撞 金属声回弹在逼仄的甬道 仿若原始的更钟,在深夜 点数着被步履模糊的时间 闪电滑入空间的裂缝 我怀中枕头仿佛长出你的脸 孤独被压薄成夜色织物 狂风暴雨席卷过摇篮 妈妈,你曾抱
春天像父亲放在 壁橱里的那只老铝壶。 经历了无数次火焰之后, 终于在时光中彻底 冷却下来,呈现出 《诗经》般温润的光泽。 离家最近的这段 黄河河面上光线柔和, 略微带出雨雾的感觉, 像母亲的脸。 因为孔孟之风的 庇护,我受教于一个 悲慈的谱系。 这决定了内心河流的 走向,它同时“与物为春”, 并深陷神秘的“道”之 记忆。 因为我的真理 大部分脱始于父母 脸庞的
婴儿的眼睛是父亲胸口的一个漩涡 父亲将为此付出一切,直到抵达漩涡中心 多年后,看到儿女的双手藏于袖间,背对着他 父亲其实想追赶,但他的双腿已经栽进了土里 只好磕掉最后的两颗龋齿,任凭漩涡弹奏它们 直到一双眼睛 生出无数铅灰色的獠牙 婴儿的眼睛是母亲额头的一座雪山 母亲时而轻盈时而沉重的使命,永远担心着 雪山的融化。母亲只有临终前才能再次看到 那高山之巅的唯一花环,还有 渴盼一
他被一把推入生活里 心有不甘 车把手摇摇晃晃地 极力把着方向—— 下坡。上坡。他奋力蹬着 瘪下的车胎 紧咬着塑料瓶、纸箱与旧冰箱 似乎生活比生活更残忍 他极力弯腰捡拾起一个瓶子 今天,他的挎包,塞满了旧纸币 塞满了快乐与不屑 自律与散漫 ——他的手里,高举着一杆秤 努力挤在生活的现场 ——他开始指手画脚 却总被生活一把推了出来 灯光下缝补的母亲 磕破的伤口,是需要
天空低矮处酝酿新雪 悬浮着,一边抵达一边离开 我追赶雪降落的速度,在 大地变得盲目之前,因为雪 不像雨,它从不清洁 只是缓慢覆盖 我感到空旷,喊出爱—— 风从四面八方来 没有一段呼吸能回应 也没有一个比喻找到我 从蓬松的交舞,直至 寂静的终局。于是我知晓 天空低矮处酝酿新雪 然而新雪落下不转弯 章雪霏,1996年生于浙江金华。
如果可以 我想送你一大捧沾着清凉露水的 刚刚从田间获得的 籽粒渐趋饱满的绿色稻穗 我以为它足以媲美 甚至胜过 街头精心装扮的玫瑰,或百合 我以为它足以 被你拥入胸怀 一种自然沉郁的生命力—— 祝福你,同时被你深切注视 但这是秋天 但我……两手空空 面向收割后的稻茬 只有一颗羞愧之心,在渴望中 仍向你低垂 叶燕兰,1987年生于福建德化。
在十二月关了灯的屋里闻到风 年纪大的风,趁夜赶路 震响蓝色铁皮屋顶 像八十八个赤膀汉子 脚底板咕噜,口里呼哨 把过街天桥从北边跑去南边 将军的丝绒袍裾,穿几个世纪 压折枯枝,干燥断裂 空气里,秋天瓦解粉碎 黄色碎屑附着流苏 鞋底是金渣子,银须子,还有白果浆液 人睡人的觉,风赶风的路 风留下烂摊子和新画面 做着梦的人明早都看得到 徐圆圆,1987年生于河北石家庄。
自秋天起,我所熟悉的山中 开始带着南方口音的黄 和时间惯性的红 要把沸腾的事 重新做一遍 接下来, 因为 风声反复催促 一条山路锋利的收割 它要让出一生繁华的修辞 和所有果实 只剩荒芜却陡峭的记忆 迎接一场虚构的大雪 蚂蚁还在搬运落日 飞鸟把风声咬得生疼 明月反复打磨自己 一次次推翻自己 ……除了这些 我是我的一枚果实 等待最后填上去 作为山中 卑微的补偿
你粗糙、黝黑的手 抵着我的额头。我不敢 呼吸,怕漾起的水纹 带走你的身影 黎明的光,让你的胡须成为 更多散乱的光线,你和我一起 吃早餐。桌角的手 握着更多的光线 当我打开抽屉,拿出 收藏你的信柬,你就出现在 早晨的光线里,边缘泛黄 有斑驳的缺口 晨光抵着我的额头 晨光代替了你 陈庆票,1990年生于温州。
它没有石头,没有草 阳光放在我身上 我坐在秋风里与天空聊天 它说水长雨短 我说字薄纸硬 它说沼泽 我说云朵。后来,我们谈到了一条没有星星的河 再后来,它给了我泥土 我给了它星壳 胡水根,1975年生于江西。
有时,母亲梳得很匆忙 惊动了它们 就有一些短命的掉下来 掉在她的衣服上 地上 她捡起,扎起来有一小把 头发越梳越薄 黑发还会长出来 只是没有当初那么茂密地 占据山头 有时梳着梳着,就听到 有一根根白发 在黑发里尖叫 母亲梳头已经不用镜子了 清晨起来 几回梳落,捋起来 扎在后背 她看不见那朵朵白了的岁月 飘在头上 安乔子,1986年生于广西北流。
我以萝卜的方式 在一处泥土中生活了多年 触碰尘土的额头,叩绿了 清瘦的身影 每一缕根须 都在黑暗中摸索 每一条经脉 都指向人间烟火 为清风起舞,一生的光阴 取露水的清,借月光的白 在泥土中,悄悄鼓胀起 自己的爱 在烈火与星光的喷泉中沉浮 用一生清白 点亮 百味交集的生活 瘦马,1967年生于湖南湘潭。
我怎么告知两棵榕树,它们只是 城市绿化,不是两棵相互暧昧的灵魂 所有的,向阳而生,都在某条要忘记的路上 躬身,与大地保持平衡。在台风来临时 支撑的枯木不能发芽,这最后的力量 来源于外力的需求,会腐烂,会撤去 在移植成活,根须伸入新的土地后 人群嘈杂,车流发出嘶鸣,野兽和禽鸟 的咆哮。一棵树和另一棵,终于回归 树群。大部分树,活在鸟瞰图,某个树坑 一棵树死了,另一棵树重新活,大部
红彤彤的草莓,甜多于酸 如纯净的女孩,清丽的微笑中 总有一抹羞涩 可现在的草莓 已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味道 稚嫩的草莓在催熟下 很快长大,外表依然华美 咬上一口 这些本应在生长中的草莓呀 却过早地熟了 它们很快跻身到这个 纷繁复杂的世界里 它们那甜甜中的酸 永远成了记忆 它们正经历着表面光鲜 内里苦涩的磨难 小城雪儿,原名马迅,1975年生于辽宁。
巴音布鲁克草原有两条生存之路,像野天鹅一样择一处湖泊 啄开草籽里的春天 然后迅速地老去。或是 开辟一条虚拟的 没有人可以避开的赛道 男人的身体里藏有雪峰,藏有开都河和无数柔软的支流 每一条都在流淌 每一条都是他所爱过的。 但没有一条河流能盖住风声在他骨骼里的轰鸣 你会爱上他,像爱上一个胡子拉碴的少年 爱上这种与死亡对决的轰鸣 看他越过弯道,越过冰雹。越过诋毁和暮色的撞击 在
嶙峋的夜雨,在祖屋的檐上流逝 过去的很多年,我都躺在这间暗室 在潮润而微凉的黑暗里 伴着祖父沉重的鼾声沉入梦境 现在一切都变得很静,很空 窗外的黄桷树,辗转着摇落下枯叶 我记得往日,祖父在屋檐下摇着蒲扇 说起它昔年羸弱的模样与我相仿 也记得它曾咬紧一身的青翠 熬过了许多个风霜的凛冬。如今春至 我还是不愿相信,它没能经受住 一场还寒季里雨水褪色的冲刷 白夜,本名刘小园,200
流水线上,我们分出相等的距离 我们都分段计时 为传送带上某个冰冷的躯体 装上相应的器官—— 一粒螺丝,一截电线 或者是一组芯片 每天都在重复自己 就像时针、分针与秒针,每天 把自己的昨天复制一遍 对于这样的节奏,我联想到还有 月亮、地球、太阳系都在流水线上 还有春夏秋冬四季轮回 还有爷爷奶奶已经去世,而爸妈 正在衰老,我的孩子还小却仍然 在看不见的流水线上缓慢成长 身
暮色想要跳进车窗 没几下就被黑夜吞没了 这不是夏天该有的样子 离乡是什么味道? 是右铺老人的小金橘 是上铺女子的泡椒凤爪 颠簸总该有的 鼾声却还未来到 我该抓住机会睡去 已经到安徽了 南京也不远了吧 又想念在宁的亲友了 身体刚适应颠簸 多声部的鼾声就起了 我该早早入睡 冯扬,1995年生于江苏邳州。 责任编辑 侯 磊